同行尸走肉活着要好多了。
“留崔氏性命于宫中,是效法宋太祖保全后周家眷的先例——既免天下人说朕赶尽杀绝,又能让崔家悬着心好好做事,看清楚今后该效忠于谁。诚如古人所言:‘存一旧器,胜筑十丈功德碑。’”
相思心底的幻梦再次被打散,到底还是自己过于天真了。
许安宗又问:“你见她作甚?”
相思察其神色,心知他疑虑未消,便自袖中取出一捧花籽,轻轻放在案上,语调平和:“令仪托臣妹寻些绮罗香的花种。她身处宫中,长夜寂寥,不过是想看看花开时的光景罢了。”
许安宗闻言,眉梢微挑:“她还会种花?”
相思道:“只是撒在宫墙外由臣妹代劳,令仪不敢违逆皇兄的禁足令。”
许安宗盯着那一捧花籽,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,旋即轻笑:“算她识相。”他抬手示意,吩咐内监拿下去检查。
相思垂眸,未露半分异色。只是些花籽,他竟也要细细查验,果真成了帝王便是多疑至此。她未再多言,静静落座,待许安宗处理朝政。
片刻后,许安宗似是不经意地开口:“朕听闻,你颇为照拂周家的孩子——周翎?”
相思微顿,思索片刻,答道:“翎儿已十五岁,算不得孩子了。”
许安宗若有所思,轻叹一声:“想起当年围场狩猎,周翎不过十岁,便已能猎得数兽。如今竟也过了五年春秋了。”
相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,只觉胸口微微发闷,许安宗却忽然轻笑了一声,唇角似笑非笑地弯起,眼眸微眯,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砚台,指腹缓缓拂过雕刻精细的墨痕,像是在凭吊旧物,又似乎带着几分讥嘲。
“虎父无犬子。”他语调懒懒,似感慨,似唏嘘,却又透着一丝轻蔑,“周翎倒的确是继承了他父亲的真传,只是不知在文章翰墨上,是否也能有些建树。”他漫不经心地抬眸,看向相思,目光带着几分试探:“九妹,你对周翎的父亲如何看?”
相思对周迹的了解,仅止于“败将”二字,此刻被许安宗突然一问,竟无从回答,只得摇了摇头。
许安宗见状,嘴角笑意加深,声音温和而低缓,仿若在闲话家常:“周迹可是当年周家最得宠爱的儿郎,天资卓绝,文武双全,有道是‘剑指昆仑弓挽月,不见周迹枉称雄’。年纪轻轻,便身兼虎贲中郎将与鸿胪寺卿,前途不可限量。可惜,命运弄人。他当年奉旨随二哥一同出征铁勒浑,燕州一战,却大败被擒。最终,被铁勒浑凌迟处死。由此,铁勒浑也彻底对我们大齐变为转守为攻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指尖在砚台边缘敲了敲,神情复杂地望着相思,语气轻柔得仿佛诉说风花雪月,然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:“有传说周迹血肉坠地成字,胡人惊为天罚。”
相思心头猛然一紧,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攀附上了脊背。她抿紧唇,半晌未言。
许安宗却好整以暇地继续道:“不过,二哥却是全身而退,带着残兵回到京中,对父皇说,周迹通敌卖国,自寻死路。”他轻轻嗤笑了一声,眼底藏着晦暗不明的光:“只是没过多久,二哥便在噩梦中惊悸而死。你说,这算不算是周迹的冤魂索命?”
屋内静默片刻,窗外松枝微颤,一阵风卷起珠帘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相思觉着心尖上那根丝线越勒越紧,线头就攥在面前人掌中,一点点沉入黑暗之中,无力挣扎。
许安宗瞧着她的神情,笑意更甚,目光意味深长:“所以,九妹……”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走近,语调里透着点玩味:“镇国侯府对父皇心存怨怼,这并不奇怪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周述对你,究竟是真的情深意重,还是……别有所图?”
他微微俯身,声音几不可闻:“杀兄仇人的女儿,他怎会心甘情愿地托付真心?”
相思猛地睁大双眼,呼吸微滞,胸口仿佛被聚在一处,根本喘不过气。
许安宗状似伤感地叹了口气,起身握住她的手,拇指摩挲着妹妹手指上新染得如鲜血一般红艳的指甲,语调柔和:“朕理解九妹的心思,可你要明白,周述并非良配。你是大齐的公主,肩上背负着的,是大齐的命运。”他目光沉沉,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感,低声道:“所以,帮朕盯紧周述的一举一动,好不好?”
那语调仿佛一根无形的白绫,绕在相思颈上,只待致命一击。